至乐:万物生息无穷转化 死亡无乐是至乐

    生活于这个地球上的无数生生息息的生灵,惟人类最富于情感和理智。人类以其独特的内在表现,普通追求各色各样的快乐和避免种种痛苦,然在所有的快乐与痛苦中,人类惟以生为最大的快乐,以死为最大的痛苦,故人类的常情总是趋生避死的。但在老庄看来,这种常情是多余的。因为人类的形体不过是物的气聚,死生如昼夜,生未尝快乐,死未尝痛苦。并由于庄子深受老子主静、主阴和无为思想的影响,以为死是阴,是静,是无为,因此较之以生为阳,为动,为有为要快乐的多。于是,庄子着力描述了死亡快乐的动人场景,让人类确实理解人与万物互相转化与交融的无穷过程,认识人不过是万千事物中的一马、一虫、一物而已。由此彻底地荡除了积淀于人类心灵之上的对生的追求和对死的惧怖的莫大烦恼,让人类真正从世俗迷执的生死观上解脱出来,进入无死生,无苦乐的极乐世界。

                          

                           至乐无乐    无为是大乐

 

根据庄子“万物为一”的观点看,万物本无差别,无死生,无苦乐,无毁誉,无贵贱。然而,人类却无限涌动着种种追求的激情强烈渴望极至快乐的满足。于是,庄子直接推出了对“至乐”问题的讨论。以为人类所普遍认可的对快乐的追求,实质都不过是愚蠢和痛苦的行为。如天下人所尊崇的,不过是富贵、长寿、和好名声;所最快乐的,不过是吃好、穿好,身体安适和五官的满足;所最卑下的,不过是贫贱、夭折和坏名声;所最烦恼的,不过是身体患难,欲望需求得不到满足。于是,他们得不到快乐就忧惧就痛苦,得到快乐就高兴就得意。但快乐和痛苦有何尝真正快乐呢?贫者又何尝不真正痛苦?故庄子认为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同样得不到快乐。再比如所谓尊贵的人,夜以继日地保全自己的福禄和地位而忙碌。因此“人之生也,与忧惧生”,人生有为的追求无不痛苦。如长寿的人长期忧虑而不死,又何尝快乐?烈士殉名为天下人所称善,却丧失了自己的性命,有岂能快乐?然而天下人却群起而争乐,起结果都没有快乐。那么有否真正的快乐?庄子认为那就是“无为”。“吾以无为诚乐矣”。无为之乐者,即无尊者,无乐者,无富者,无贵者,无寿者,无烈士,无天下。总之,无追求快乐的目标,是循性自然的人生。故庄子的结论是:“至乐无乐,至誉无誉”。把无为、无乐和“至乐”等同起来,统归于万物齐一,无生死,无苦乐的相对主义思想体系中。说到底,“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无为是至乐养身的根本通道。而且,庄子还进一步认为,至乐 无为乃是天地无为的结果。

 

        天无为以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 。万物皆化生。芒乎笏乎,而无从出乎!笏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 物职职 ,皆从无为殖。

 

    天下事物纷繁杂乱,或贫或富,或贵或贱,或苦或乐,或寿或夭,皆以无为为人生存在与归宿的最终方式。但无为又必须是天地为或演奏峪走宇宙无为,才能获得人生的真正大乐或至乐。

                       

                                 人体物气聚  死亡为至乐

 

为阐述至乐的道理,庄子初直接从理论上揭示无为的至乐实质外,还进一步理解生死与苦乐相联系的现实问题。为理解这一问题,庄子着重深入剖析了人类的生命载体,即人体的构造及其死生的转化状况。其间,庄子特别提出了构造人体的两种情况:一是气生论,二是异物假合论。二是看似有别,实则合二为一,都说明人体是由物质(气)聚合合成的。

“气”是自然哲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庄子利用"气"的聚散原理来解释人体乃至万物包括鬼神的形成与转化。这从唯物论的角度看,不无有一定的科学道理。气生说本发端于老子。老子有"专气至柔"(《老子。十章》)的提法,还说:“物有混成”(《老子。二十五章》),“其中有精”(《老子。二十一章》)。陈鼓应诠“精”字是老子“精气说的发端”(《易传与道家思想》,三联书店,1996年7月版,第75页)。在此基础上,庄子更广泛地讨论了生命的由来。认为“形本生于精”,万物皆由气化而成,“通天下一耳”(《知北游》)。故在本篇文中,庄子较完整地叙述了气生论的思想。

 

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笏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

 

意思说,这个世界本无生命,不但没有生命,而且也没有形体,不但没有形体,而且也没有气。气是在宇宙恍惚迷离状态下不断变化而产生。气变而有形体,形变而有生命。故而认为,生命是由气聚而生的。然而,气是漂浮不据,气既能聚有能散,既能生又能死。气聚是生,气散是死。所以说,人的生命存亡就是气的聚散和转化过程。如同四时转化是自然的过程一样,“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夏秋冬四时行也”。

于是,庄子十分坦然地对待天下万事万物,对待自己,对待人类,包括对待一切死亡现象。如“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其踞鼓而歌”。庄子即以鼓歌来掩盖其内心的悲坳。这恰如庄子自己所表白的那样,“我独何能无概。”可见,庄子最能深切理解生命的自然过程,接受生命的自然转化,置生死情感于身外,最能“通乎命”。这就是庄子对人体生命自然气化的现实理解。这种理解,激发了后学道家思想的活跃。如对稽下道家和易学道家都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参加崔大华《庄学研究》第414页;陈鼓应《易传与道家思想》第75页)。总之,它是我国古代先哲探究生命本源的最初思想理论之一。

除了气生论,庄子有认为人体生命是异物暂时的聚合。《大宗师》说:“假于异物,托于同体”。这就与本篇文“生者,假借也”的含义相同。陈鼓应注曰:“假借:指身体乃是外在物质元素假合而成”(《庄子今注今译》)。具体地说,人之声是借于阴阳二气及五行合和四肢百体而成。饶有意味的是,这恰与佛学“四大”假合之身说相同。如南怀谨在揭示佛学显教与密宗在学理上的矛盾时指出:“而且根据佛学大小乘经典的学理,都认为人们的身体,知识‘四大’(地:因体的骨骼等。水:血液涕唾等。火:暖力。风:气)假合之身,仅位我暂时偶有的所属,并非真的为我之所有。而一切众生,却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妄认六尘缘影为自心相"(《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第23页)。也许,佛学是从道家的理论中吸取了这一思想,但抑或恰是二者在探讨人体的生成问题时不谋而合,或殊途同归的结果。总之,庄子又把人体生成看成是异物的假合,说明人生也无须为这种假合而忧虑和焦劳。故面对人体的异常变化,如“瘤生其左肘”,就没有大惊小怪或感到痛苦。那不过是“假之而生生者,尘垢有。死生为昼夜”。人体本来就是外物的假合,而瘤的产生也只是这种假合的尘垢而已,都是自然物质的假合,因此没有必要厚此薄彼。死生如昼夜,亦指与四时交替变化同义,人的生生死死,或是气的聚散,或是外屋的假合与离异。故道家与佛家皆能参悟起禅,共同昭示宇宙生命的幽奥。

     在本篇文中,庄子还前后两次描述了人与骷髅对话的动人场景。前者认为:人生是累赘,死亡是至乐。“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于四时之事,纵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一句话,死亡是最大的快乐。若仅凭庄子的齐生死,同苦乐观点看,理应不存在什么至乐问题。但在这里庄子又提出了这一个问题这似乎很让人费解。但事实上,庄子不过把死亡理解为万物齐一的虚无寂静的状态。至于生存,却认为是无止境的有为过程,是无限忧虑与痛苦的根源。故虚无机警的死亡状态是“万物之所一”(《田子方》)的最完美的状态。此外,庄子与老子一样,也是位正题反作的大师,故庄子把众生所感到最惧怖最痛苦的死亡当作理想境界中所追求的最幸福最快乐的目标。同时,这也是庄子对劳资主静主阴思想的发挥。如老子认为:“(阴雌)常以静制牡(阳雄),以静为下”(《老子·六十一章》):“柔弱胜刚强”(《老子·三十二章》)。在一般情况下,庄子虽不单纯主静主阴,而是兼济阴柔与刚强,但庄子亦并未完全摆脱其影响。故庄子特别强调属阴柔的与阳刚之生相抗的死亡价值,认为阴柔之死较之阳刚之生要有价值的多。这就是庄子之所以会肯定死亡快乐的理由。今有学者对庄子的这种死亡理论予以现实性的肯定。认为:“在长期的人类历史的经验事实中,死亡都被理解为一种是对人的存在的彻底的、全面的否定状态;而这种状态又是人所惟一,不可战胜,不能摆脱的。死亡不再存在,是人的一切哀伤痛苦心理的最后的渊源。从这个意义上说,庄子用相对主义从观念上突破了,跨越了生死界限,是具有某种精神解放的作用的。它从人的本身开发出一种理智的、理性的力量,对生死作出一种新的自然的理解,帮助处理这种可怕的情境,消解长期的经验事实的心理沉淀。”(崔大华《庄学研究》第279页)庄子的生死观,的却能给人一种以战胜死亡的力量,消除对死亡的恐惧,达到某种精神解放的作用。总之,庄子为人类所提供的同苦乐,齐生死及其死亡至乐的思想,不无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深刻的理论价值。

 

事各有所宜   顺自然之治

 

    在本篇文中有一段是记述孔子与子贡的对话,所的讲内容完全与本篇问的苦乐观与生死观的主旨思想无关,而是讲述了一番道理。张恒寿的《庄子新探》明确指出,该段内容“(颜渊东之齐)显为杂”,另不置一辞阐述。足见本段内容的多余。此处,我们且姑作议论。

    概括地说,该段文书有三个层次相关的内容:一,表达了儒学自以为是深大的学说,而当时的齐侯浅陋无识,不能接受这种学说。“楮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吾恐回(颜回)与齐侯言黄帝尧舜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的则惑,人惑则死。”当然,这其中也隐幽地透露出了儒学思想不合时宜的事实,但并非说是齐侯为政不合儒学。因此真正没有好结果的恐怕是儒学思想本身不为人所接受的那种自我安慰的心理悲剧。这又表现了庄子对儒学的抨击。二,确实是说明万事万物各有所宜的道理。强调养鸟者,应"以鸟养鸟",宜栖之林",却不可以"以己养鸟"。如"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这说明逆自然性情,必然没有好结果。三,根据以上道理进一步表明,凡为治者,不“以意强施于民”,因为这往往会“造成人众的灾害”(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特。”即是说,先圣不求才能的划一,不求事物的相同,强调名副其实,义合其宜,这就叫做条理通达而又能保持福德。总之,该段文的实质在于说明事各有所宜,顺自然之治的为政之道。它是庄子利用自然性道理来说明社会性统治的内容。

 

承传不辍的万物生死链

 

庄子思想往往有许多超前性和预见性的见解,他对事物的观察极为敏锐和细致,其深邃远见的思想甚为后人所震撼。譬如,在本篇文中,庄子就讨论了一种为两千年后著名的博物学家达尔文所证实的物种起源的问题。庄子对物种的讨论是从最精微的本质开始的。他认为,水是最首要的条件。因为万物由水交合而产生,乃至形成了承传不辍的万物生死链。

 

        种有机,得水则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蛙宾之衣,生于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乌足,乌足只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千日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醯。颐辂生乎食醯;黄兄生乎九猷,瞀莴生乎腐灌。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

 

   意思是生命从水土开始先有植物,后方不断衍生种种动物,乃至人类生于马的整个生命过程,以及环环相连的万物生死链。当然,我们不必真的相信人类是由马生出来的,但也确实有人举证说明马能生人。如胡远濬诠诂道:“陈景元曰,尸子云,越人呼豹曰程。搜神记,秦孝公时,有马生人。方以智曰,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世间自有此事。”(《庄子诠诂》)这里,我们且不去考证世间的种种的奇闻怪事,但庄子利用这种生物链来说明万物的形成,在科学不昌的两千年前,则具有十分可贵的价值。这对以后科学考论生命的起源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当然,庄子在此并非刻意为后人开拓一条探索生命起源的有效路径。其主旨内容不过是为了说明两点:一,说明万物的生生灭灭都是自然的过程。世间的苦与乐,生与死,鸟与虫,马与人,其本来应该是何物,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人类不要被个别生命的短暂过程所困扰,但应超然其上,从生命的捆扰中获得人类精神的完全解放。二,说明“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既是说,万物皆产生于宇宙的本质(虚无),又复归于宇宙的本质。因此,把人的生与死放到宇宙本质里来考察,更能使人类完全获得精神的解放,人类决不能再为自己具体的变动不居的生命而担忧,个体的生命不过是宇宙之机无数个进进出出的“游魂为变”的一个“精气”而已(《易传~系辞》。故庄子在对这种传承不辍的万物生死链的理解中,打开了生命本质的大门,让人类争取获得超越生命生死情结的至乐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