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庄子》研究(四)

班固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把《庄子》列在“道家”,在“道家”小序中说: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合于尧之克让,《易》之。

  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在《诸子略》的小序中说: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班固列《庄子》于道家,这里对道家的评论,应当看作也包括了对《庄子》的评论。这是班固对包括《庄子》在内的道家说研究的结论。

  《艺文志》是删刘向刘歆父子《七略》之要,所以《艺文志》对道家的评论,既有班固的观点,也有刘向父子观点,是集体研究成果。班固的评论,是只就政治学这一角度评论道家的。本文前面已经说过,老子、庄子著作,特别是老子著作,是有政治学意义的,但这种意义,在西汉二百年中,已经逐渐减退。时至班固时代,道家思想,特别是庄子思想,其主要影响方面,已不是政治实践,而是个人处世立身规范。这由班嗣致桓谭书不难推想而知。就这层意义上说,可以认为,班固的评论,没有反映出《庄子》学的最新动态。当然,班固的评论,对于人们了解道家(包括《庄子》)的由来,了解道家与其他学派的关系,对于道家原有的政治学意义的了解,还是重要的参考资料。二汉代的《庄子》影响在汉代,有哪些人读过《庄子》,并受它的思想影响?一般来说,这可以从他们说话或写文章引用《庄子》的情况得到反映。

  现举其要者如下。《汉书·贾谊传》载《吊屈原赋》云:“谓隋夷溷兮,谓跖?廉。”“跖”指“盗跖”,是《庄子》中的寓言人物,见《庄子·盗跖》篇。《汉书·贾谊传》载《服鸟赋》有云:“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此语出于《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汉书·邹阳传》载阳《上梁王书》有云:“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见《庄子·盗跖》篇。《春秋繁露·王道》云:“故明王视于冥冥,听于无声。”此语出于《庄子·天地》:“视乎冥冥,听乎无声。”《盐铁论·大论》大夫曰:“有似……孔丘以礼说跖也。”此典出自《庄子·盗跖》篇。《汉书·司马相如传》载其《言封禅事》云:“继《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

  文颖曰:‘德明大,相继封禅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人也。’”七十二君封禅泰山的说法,出于《庄子》,参见下文所引《后汉书·祭祀志》章怀注。《意林》引桓谭《新论》云:“庄周病剧,弟子对泣之。应曰:我今死,则谁先?更百年生,则谁后?必不得免,何贪于须臾?”马叙伦《庄子佚文》认为《新论》中这段文字:“疑亦《庄子》文。”《后汉书·郭?列传》载光武帝慰劳郭?时曾说:“贤能太守,去帝城不远,河润九里,冀京师并蒙福也。”“河润九里”出于《庄子·列御寇》:“河润九里,泽及三族。”《后汉书·祭祀志》:“建武三十年二月,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诏书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章怀注:“庄子曰:‘易姓而王,封于泰山,禅于梁父者,七十有二代。其有形兆垠?勒石,凡千八百余处。’”章怀注所引庄子这段话,不见于今本《庄子》,马叙伦认为是《庄子》佚文,其《庄子佚文》收录了这段话。《后汉书·冯衍列传》载其所作赋云:“嘉孔丘之知命兮,大老聃之贵玄,……夫庄周之钓鱼兮,辞卿相之显位。”“庄周之钓鱼”见《庄子·秋水》篇。《后汉书·苏竟列传》说苏竟致信刘龚,劝他归顺刘秀,信中用了“屠羊救楚,非要爵禄”典故。此典出自《庄子·让王》篇。

  《后汉书·章帝纪》载章帝令三公整顿吏治的诏书中说:“安静之吏,悃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日计、月计”出于《庄子·庚桑楚》:“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后汉书·崔?列传》载,崔?专心学术而不急于仕进,时人不以为然,?作《达旨》加以解释。《达旨》提到“昔大庭尚矣,赫胥罔识”。“大庭、赫胥”是《庄子》所说的上古帝王称号,《?箧》:“昔者容成氏、大庭氏、……轩辕氏、赫胥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后汉书·周盘列传》载,周盘向友人解说自己不出仕的原因时提到“昔方回、支父啬神养和,不以荣利滑其生术”,这“支父”是《庄子·让王》中人物《后汉书·翟?列传》载,?上书安帝谏阻宠任外戚,书中提到:“昔窦邓之宠,倾动四方……及其破坏,头颡坠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这里“孤豚”典故也出于《庄子》,只是《庄子·列御寇》原作“孤犊”。《后汉书·马融列传》载,永初二年大将军邓骘闻融名,召为舍人,融以非其所好,不应命,后来社会动乱,米谷踊贵,马融陷入饥困,“乃悔而叹息,谓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

  今以曲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殆非老庄所谓也。’故往应骘召”。“左手……愚夫不为”,也见于《韩诗外传》、《淮南子》,马叙伦认为本出于《庄子》,见《庄子佚文》。《后汉书·李固列传》载,梁商以皇后父亲身分执掌国政,李固劝他在功成以后及时退权,不要像有些外戚那样恋权贪势,李固的话中提到:“诚令王纲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全不朽之誉,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哉!”“伯成之高”,典故出于《庄子·天地》。《后汉书·文苑列传》载,刘梁,桓帝时除北新城长,告县人曰:“昔文翁在蜀,道著巴汉,庚桑琐隶,风移畏垒,吾虽小宰,犹有社稷,苟赴期会,理文墨,岂本志乎!”庚桑楚故事,出于《庄子·庚桑楚》。《后汉书·文苑传》载,赵壹曾作《刺世疾邪赋》,其中有:“舐痔结驷,正色徒行”字句,这是用的《庄子·列御寇》中的典故。《后汉书·仲长统传》载仲长统《法诫》,其中说到:“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这里“左手右手”典故,亦来自《庄子》佚文。以上列举的,并没有囊括现有资料中可以找到的两汉人引用《庄子》的全部事例,但已经可以看到,从西汉到东汉,读过《庄子》并受其影响的人越来越多。

  从社会身分看,其中包括有帝王将相、下层官吏、隐士等,层次很多。从引用者对材料的态度、引用之目的看,有的用于安邦治民,有的用于律己,有的用以待人,有的用以著书立说晓喻世人。由此可见,《庄子》的影响在两汉时期范围越来越宽,指向越来越多,渗入社会生活的程度已相当的深。汉代不少人深入研究过《庄子》,并取得了重要成果,《庄子》对汉代社会生活、思想,有相当广泛、深入的影响,汉代《庄子》研究、《庄子》影响,是两千年《庄子》学演变史中的重要环节,值得继续深入探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