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绍绥:纪念我的父亲庄重文

   先父1912年出生于福建惠安山腰乡一个寻常的中医之家。我的祖父在村里开设诊所,名"存德堂",行医积善。尽管家境贫寒,祖父却生性乐观,极富同情心,常常周济上门求助的邻里乡亲。受祖父的影响,父亲一生都是积极乐观的。中学毕业后,家里无力支持他继续念书,他却幸运地考上了免费的集美水产航海学校。 

  父亲有幸亲聆老校主陈嘉庚先生的教诲,并且有缘见到了鲁迅先生。从此,他把陈嘉庚作为自己灵魂里的精神巨人,一生都遵循着"诚毅"的校训,爱国的传统。"诚毅",就是真诚坚毅。这是一个成功的实业家、一个事业有成的人必须具备的品质。父亲自己说:"如果你有成功的决心,你就永远不会失败。"他又说:"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取代'坚定'。……只有'坚韧'和'决心'力量才是无限的。"他把"即便遭逢逆境,亦必须勇往直前;即使穷途末路,亦不可心灰意懒"作为自己终生秉执的座右铭。回顾父亲艰苦创业、曲折坎坷的一生,不能不说,正是陈嘉庚先生倡导的"诚毅"精神,塑就了父亲坚强、自信、乐观的品格,支撑着他的心灵世界,并引导他最终走向成功。 

  父亲生前不止一次地说过:人一出生,就在社会上写下一个"1"字,他在社会上不断地辛勤劳动,创造财富,财富从一开始,到十,到百,到千,到万,到亿,就是在"1"的后面不断地添加上一个个的"0";只有前面的"1"所代表的人站住了,后面的一个个"0"所代表的财富才有意义,财富是依附于人而存在的;所以,这个人要不断地创造性地工作,为社会增加财富。他把事业成功的秘诀归结为六个字--"自助助人天助"。他教诲我们说:人首先要自助,这样,他人才能帮助你,老天爷,上帝才能帮你;倘若一个人不能自立,躺在地下,那就谁也帮不了他。现在,父亲不在了,我们也时常用他的这些话教育我们的孩子:要好好学习,要在社会上自立自助,这样,他人和上帝就都会帮助你们的。 

  父亲的爱国之心十分强烈。因为工作的关系,他经常出访外国。有人看他长得比较矮,恭敬地问他:"您是不是日本人?"父亲总是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道:"不!我是中国人!"在家里,他常常教育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要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中国人。每次在吃饭之前,父亲总要虔诚地祈祷。他祈祷上帝祝福我们的国家繁荣富强,人民生活美满幸福。 

  父亲有始终不渝的服务社会的理想。在他的灵魂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要用手中的财富和权力去帮助自己的同胞,在一切可能的方面为社会服务。父亲1952年加入香港中华厂商联合会,任会董。1968年当选为会长,一共当了三届。在任职厂商会二十年期间,为了扶植本港工业,促进港货外销,他先后成功地参与组织了多届工业展览会,有力地推动了香港工商业的发展。为了加强香港同欧美及东南亚各国的经济交往,他多次组织考察团,风尘仆仆,往返于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等国与香港之间,开展各种形式的交流与合作,大大地拓宽了香港产品的海外市场。1972年春夏之交,港英政府提出了一项重新估算地价的政策。身为厂商会会长的父亲,深知这项政策的巨大危害,坚决地站在反对地税重估的最前列。他召集会议,撰写文章,多方奔走,积极努力。在斗争曙光初现、胜利在望的时候,当时,九龙界限街一带的房价大跌,我们自己是搞房地产的,又有资金,家里人都说可以买一些地基;作为反地税斗争领导人的父亲,是斗争即将成功最早的知情者,但他坚决不同意。他后来一再地告诫我:在担任公职时一定要为众人服务,切不可以职权和权力谋私利。倘若父亲当时利用了那些商机,很容易即可为自己赚到不计其数的财富,但是他不仅没有这样做,而是全心全意地为了民众的利益据理力争,对迫使政府收回地税重估政策做出了贡献。 

  父亲的一生都是和香港工业的成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他将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智慧都投入到开拓、发展香港的工业之中去。即是在他的晚年,他还根据自己的亲历,撰述出版《香港工业之成长》,全面总结了香港工业的发展历程,并且勾画出它的广阔前景。 

  父亲笃信基督,乐善好施。他曾经多次抄给我这一段话:"耶和华是你的牧者,跟随耶和华,你就会得到平安。"他一贯主张,不要过分追逐物质。他说:耶和华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生活,我们要知道满足,不要"让福杯满溢",不要贪婪。他给我们这样解释他的信念:每个人,无论他(她)看起来或者行动起来如何卑贱龌龊,他(她)的内心里总存着善的因子,我们就要从他(她)身上发现善的而不是恶的东西,使之弘扬光大。他要求我们以爱心对待那些寂寞孤独的朋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发现胜过自己的人并向他们学习。 

  在父亲看来,钱财这东西,留在身上就是罪,服务他人才是福,"钱财取之于社会,亦当用之于社会"。他说:"谁也不能一次穿两件衬衫,一天吃三餐以上。"他一直热衷于社会公益事业。在香港,他资助敬老院、慈善医院和教堂等。在家乡,他设立"优秀中小学校长奖"和"庄采芳奖学金",扶持福建省的教育事业。在北京,他创立"庄重文文学奖",奖掖全国成绩突出的中青年作家。父亲将利用自己的财富服务社会、造福同胞视为自己的天职,从不自我夸耀。他不止一次地告诫我们:"左手拿出去的,都不要让右手知道。" 

  在父亲的身上,保存着中华民族的许多传统美德。他对自己的父母非常孝顺。祖母晚年罹患半身不遂,卧床不起达二十余年。在家时,父亲一直替她挠痒,揩鼻涕,喂饭。祖母大小便时,他总是十分自然地用盆去接。后来,父亲到外面去做生意,每次从南洋回来,一进家门,他总是先到他母亲的屋里去。1950年,祖母病危,父亲匆匆忙忙地赶回去。他回到香港不久,我祖母就去世了。父亲告诉我们说:生我养我的,是父母;对自己的父母都不好的人,他的品质值得怀疑,与其交往就要当心,--他对自己的父母都不好,还会对你好吗?。父亲平生都很喜欢孩子,同孩子们在一起,他总是很开心。这是因为他始终保存着一颗天真、纯洁的心灵。在他的晚年,他的最大的乐趣便是和孙子们嬉戏娱乐。他常常带他们到外面的食堂吃饭,并且让幼小的孙子自己点菜。 

  父亲毕生酷爱劳动。他说:"双手工作就是一种休息。"上帝把他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就不是为了被打败而来的,在他的血管里流动的没有失败的血液。在父亲的生活里,没有"暂停"、"不行"、"没办法"、"不可能"、"有问题"、"未必"、"没希望"这些词汇。他用自己一生的辛劳,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 

  古人论人生的事业,有"立功"、"立言"、"立德"之说。父亲事业有成,著述尚存,品德昭彰。如此看来,父亲应算是一个成功的人。今年是父亲诞辰八十五周年。谨作斯文,以志永久的纪念。

                                                      一九九七年十月 于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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