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独鹤先生二三事

   2009年是严独鹤先生诞辰120周年,在纪念的日子里,我想起父亲与严老的一些往事。
    严独鹤先生是乌镇人,我很早从父亲孔另境口中得知,因为是同乡,又是前辈文化人,父亲与他有格外亲热的关系。有一年,大约是1965年春节的一天,父亲带我去他家拜年,奇怪的是,在本该多少有点节日气氛的时节,在他家却感到别样的紧张和不平静。这件事过去四十多年了,仍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
    为我们开门的他家保姆,认识我父亲,那天破例没有引我们进会客室,却召我们进得底楼角落的一间小屋。那里有双层铁床,显然是佣人住的地方。保姆想解释什么,又没说,只道孔先生你稍等,我去通报一声。“出什么事了?”父亲觉得奇怪,他对我说,“大约客厅里有不少人,不方便进去。”人们总是从好里想事情。我们站着等了好一会,只见一位穿着中式棉衣的老者进来对父亲连连抱歉,他的话明显带着乌镇乡音,边摇头边悄声地对父亲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呀,犬子……”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只见父亲连声说:“打扰,告辞。”出得他家,父亲沉默不语。我问:“什么事情,这样紧张?”父亲简要地说:“他的小儿子出事了,以‘反革命小集团案’被抓捕,情况严重。”顿了一下,又说,“他们家乱了,这个年过不好了!”我们都不再说话,只听得皮鞋在人行道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是我第一次见严独鹤先生,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本人,在这特殊的时刻。
    以后,父亲一直很关心这件事,不时上门去安慰老人,也知道他儿子后来被判了劳动教养。父亲说,儿子的事给严老打击很大,他身体一直不好,也郁闷寡欢。
    此事发生的四年之后,严老在惊心动魄的“文革”中含恨去世。严老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我父亲也在经受了牢狱之灾后,于1972年含冤去世。直到2001年,在一次锦江饭店访问董鼎山先生时,沈寂先生在座,说起严独鹤先生的儿子严祖佑在《新闻报》工作,这才得知错案早已平反。
    父亲喜欢摄影,“文革”前他有一架135的相机,为文化名人拍摄的像片很多,凡有得意作品,喜欢放大了赠送被摄者留作纪念。有一天,他要我比较一下,哪一张摄得比较好?那是两张严独鹤先生的照片,一张是坐姿,一张是站姿,摄于苏州周瘦鹃的花园。因为有周围景色的烘托,所以人物相对较小,拍的又是全身照,如果不放大,面目也不清楚。我以为那张站姿较好,因为边上有块白色的石头,与深色的衣服有对比(如图);父亲却说还是坐姿的好,严老神态很自然,后来父亲果然放大一张12寸照片,选择了那张坐姿。他在照片背后写了一大通,大致交代了拍摄时间、地点、摄影者等,还配置了一个镜框,便于挂在墙上。如今,我向严老的长孙严建平打听这张照片的下落,他不知所终,猜测在“文革”中已被撕毁。据云家里严老的照片少得可怜,如我能找出原件他们是很高兴的。我翻箱倒柜,还真的找出了一些半个世纪前的老照片。
    1956年,父亲在上海文化出版社工作,负责通俗文学的编审,他列出一些可将古典戏剧名作改写成小说的选题,由出版社约请名家执笔。张恨水先生改写了《梁山伯祝英台》,这本通俗小册子出版后父亲曾推荐我阅读。大约也是父亲提议,请严老改写《西厢记》,也得到了老人家的应允。父亲还托严老介绍,向周瘦鹃先生组稿,于是有了同赴苏州之行。那天,父亲在花园中也有留影。记得父亲从苏州回沪后,向我们讲述周瘦鹃花园的情况,接待的名人之多,对花园的评价之高等,让我们大开眼界,真想一睹为快。直至上世纪90年代初,我有了一次踏进这座花园的机缘,但是,人去物移,再也找不到父亲当年所摄影的花园景物了。
    最近读到父亲生前最后公开发表的文字,那是“反右”斗争前夕,父亲在上海宣传工作会议上作题为《坚持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方向必须重视通俗文学的创作》的鸣放发言,其摘要登刊在1957年5月19日《解放日报》上。他呼吁:“……在诗的领域里,已经喊出了尊重传统的呼声。……在戏剧的领域里,也已有人注意运用中国戏曲传统的表现手法来加入话剧的表演里。即在小说的领域里,也早已有人做过尝试了……可是通俗文艺之不被社会所重视,不被一般作家们所瞧得起的现象还是很普遍的。”父亲举了严独鹤先生的例子,“前次文汇报召集过一次作者座谈会,严独鹤老先生发了一段言,其中有替通俗文学呐喊的一些话,等到报社把排好的清样送给严先生过目,严先生看见清样上漏去了关于这一段话,于是重新添加了进去。可是等到在文汇报刊出来的时候,这关于通俗文学的一段话仍旧给报社删去了。严先生大为不高兴。……可见为人民喉舌的舆论界对通俗文学的认识也是不够的。”
    严独鹤先生,生于1889年,于1914年进入上海《新闻报》,历任该报副刊“快活林”(后改名“新园林”)编辑、主笔,后又兼任《新闻报》副总编辑,凡三十余年。新闻报是旧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民办报纸,“快活林”亦为民国时代最受普通读者欢迎的副刊之一。其发行量大的主要原因,还在于副刊的连载小说,它的表现形式大都是章回体,严独鹤约请张恨水连载小说获得成功,充分说明这一文学形式的优势所在。父亲认为,不能否定中国传统的表现形式,人民大众是喜爱通俗文艺的。只有重视通俗文学的创作,才真正做到为工农兵服务。他的想法和严老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