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北游:处处有道不知道 物物随化不离道

“道”是道家哲学的核心,也是庄子理性玄思的根源。庄子从道论体系出发,建立了全方位的宇宙观、政治观和人生观。因此,庄子之道包藏万种,无所不容。《庄子》书中,道字出现十分频繁,据统计约有320多处(参见崔大华《庄学研究》第118页)。另有“大道”、“人道”、“帝道”、“至道”、“圣道”、“妙道”、“道人”、“道引”、“道术”、“道枢”、“道理”等道义复词。从各篇分布的情况看,道字频率出现最高的又正是本篇文,达41处。其它其次如下:《天地》、《天下》各24处;《天道》21处;《让王》19处;《天运》15处;《应帝王》、《善性》各14处;《齐物论》13处;《大宗师》12处;《山水》、《田子方》各11处;《庚桑楚》、《则阳》各10处;《秋水》9处;《在宥》《盗谘》各8处;《人间世》、《达生》、《徐无鬼》各7处;《渔父》6处;《去筐》、《刻意》各5处;《骈拇》、《列御寇》各4处;《外物》3处;《德充符》、《马蹄》、《至乐》各2处《养生主》、《寓言》各1处(参见《庄子引得》)。总之,在庄子33篇文中,仅《逍遥游》和《说剑》二篇未出现道字,其余均或多或少出现了道字。可见,道论在整个庄子思想中的突出地位和主导作用。

本篇文由于道字频率出现最高,故足以说明本篇文是庄子道论思想最重要的篇文之一。同时,还由于本篇文的篇幅较长,达十段以上,其中仅道的专论就占了一半有余,且还有其它与道论相关的数段落,这些均更加突出了本篇文道论的重要性。现根据本篇文分析,庄子述道的内容主要有四方面:一是说明何谓知道。二是说明道存在的普遍性,认为宇宙处处有道,物物有道。三是阐述不知道之道的一种情况,认为道本事不知道的,但它又要让人知道,故庄子还是要述道,于是不知道与述道之间就发生了矛盾,这矛盾是庄子道论体系中所难以避免的。四是直觉主义的体道之途,如有“心如死灰,形如槁髁”的真知道以及内心安宁,顺物之变的人生态度。在道论的基础上,庄子还论及自然之道的生死观,把生命的存亡看作是气的聚散以及顺应大道运动变化的规律。因此,道不仅是静止的,也是变化的,不仅有物的寓所,也有神的寄托,不仅是空幻的虚无之状,也是活生生的现实之态,它在万有生命与死亡中是现实的见履与升华,故庄子的道论具有某种的实践价值。

 

道 旨 诠 释

 

由于庄子论道的篇目甚多,相互间交错纵横且多重涵义,包括道的具体性、抽象性和总体性等,故在诠释道旨时,须细辨其不同的涵义和理解其存在的各方面内容和要求,如有道的认识原则,道的存在特色和道的体悟方法等。基于这种情况,我们将结合上述四方面内容对本篇文的道旨蕴含陈义如下:

1、远道、近道与知道。如何认识才能知道,怎样做才能守道,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得道,这是庄子在本篇文中首先讨论的问题。庄子设寓言说,有个叫知的人北游玄水,遇到无为谓说:“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连问三次,无为谓都没有回答。“非不答,不知答也”。由于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没回答。接着他又遇到了狂屈,同问上述问题,狂屈“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刚要说但又忘记,所以没有回答。最后遇到了黄帝,黄帝方告之:“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这似乎给予了回答。但恰恰相反,在庄子看来,不知道的知道,忘道的近道,知道的远道。故无为谓“不回答”的是真知道,狂屈知道而忘的是有所知道,黄帝知答不忘的是不知道。话虽这么说,但黄帝所答的与庄子述道的结论又无不契合,这其中就产生了矛盾,这矛盾从下述老子为孔子言道大略中更能明显看出。

2、大道窅然,老子言其略。黄帝言道,毕竟过于简约,不够详明。道的内涵深广博大,言之无穷,故对道的言说绝非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于是,为了能让人更多地了解无穷的道涵,庄子还是假托了老子之口大致阐述了道的涵义。

 

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地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这段道论文字,迷离散乱,流变南测,非明眼人能洞察清楚,这大概也正是道的表现形态吧,我们亦且概述其略。归纳起来,这段文字约表达了四层含义:一,道是“窅然”、“冥冥”、“无形”的形态,故道深远难测。二,道是万物产生的根源,即有形生于无形。具体过程是,道生出精气,精气生出形体,然后形体与形体之间生出各种各样的有形之物,如胎生九窍之物,卵生八窍之物,这都是由于形体的不同而使万物不同。三,道处虚光深渊,四通八达,没有固定的通道和居所。四,道是永恒的,周而复始,运行不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五,道是人与万物存在、变化、发展与运行的依据,人顺应它,可以强健、通达和聪慧,天地日月依靠它得以高大宽广和运行。总之,庄子言道大略,充满着自然精神的光辉,它虽有神秘莫测的一面,却完全不同与宗教神学的观念。它是万物之母,却不作万物的主宰,它具有自然真实的意义,是自由的总体,却不是神形的规范和泯绝个性的上帝。因此,庄子虽言道的“崖略”,却表达了道的真义,他是继老子之后,哲学取代神学的又一座重要的里程碑,他给民族思辨哲学的发展开辟了广阔的前景。

3、道无所不在,每下愈况。本篇文所表达的道的神秘之处,莫过于认为:“道不可闻也,闻而非也;道不可见也,见而非也;道不可言也,言而非也。”但庄子无论如何都得言其“崖略”。因此,庄子言道很令人迷惑。过去,曾有人从唯心唯物的角度来说明它。认为这里所谓“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的道是唯心主义的。但在另一方面,庄子却又认为道是普遍存在的,即存在于具象是物质中,如“东郭子问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具体在哪里呢?庄子说:“在蝼蚁”,“在娣稗”,“在瓦甓”,“在屎溺”,如此卑下之物都存在着道,纳闷其它事物就更是不能例外了。可见,庄子对道的普遍性的揭示,十分具体和彻底。但这种具体之道又并非是不可闻,不可见,不可言的的,故有人据此以为庄子之道是唯物主义的。这前后的唯心与唯物说,各执一端,相互驳诘。事实上,庄子之道正是这二者的统一,非唯心唯物可以说明。如学者以为:“实际上,这两段话讲的正是‘窅然'难言的道是动与静,无与有的统一。就其动而言之,不可执著于有形,故曰’道不可闻‘,’道不可见’,‘道不可言’;就其静(‘留动而生物’)而言之,不可执着于巫象,所以道又‘无逃乎物’、‘无所不在’。”《老庄论集》)道的涵容莫测,有动有静,有有无无,有形而上有形而下,又感知又理知,总之,道是无穷的和无限的,这是道的最显著特征。王夫之深解老庄道论的奥旨,认为道“乃当其排之而来则有,当其引之而去,则托于无以生有”(《老子衍》)。他还说:“天下之妙,莫妙于无;无之妙,莫妙于有有于无中,用无而妙其动”(《庄子通。缮性》)。可见,道是有无的统一体,是精神的抽象,又是物质的具象。它来往无常,变化不据,包藏宇宙万物。

     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知道。道虽然是普遍的存在,是万有与万无的统一。但要真正体道或悟道的本质,却依然要以“无”为根本,对道以无知、无闻、无见和无言。如庄子说,老龙吉虽与大道卜沾边,但他至死野懂得无传大至于后人。说明他野接近道的无知本质。庄子还举寓言来说明这一道理。泰清问无穷,“你知道吗?”无穷说:“不知道”,再问无为,无为说:“知道”,有人为道有规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于是,无始断言:“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这就是说,无穷不知道,却对道体悟深刻,无为之道,却对道理解浅显。可见,二者知道程度不同。但二者又是互补统一的,浅者了解的是道的外在形式,在蝼蚁,在梯稗,在瓦甓,在屎溺;深者体悟的是道的内在本质,“无形”、“无声”、不可以论,“论道而非道野”,不可问答,否则将“外不观乎宇宙,内卜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总之,“游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野”,不问不答才是知道的。但我们以为,庄子对知道与不知道的议论,是针对道的形式与本质而发的。针对者,只能针对道存在的外在形式,即道存在的普遍性与具体性;不知道者,却获得得道的内在本质,即可以“外观乎宇宙,内知乎大初”,能蹈越昆仑,能游于太虚,能拥有道的内在自由精神。但倘若二者结合,则能成为庄子体道的完整途径,不使其内外偏颇而丧失庄子体道的完整性。但若仅有不知道的悟道本质,则必然无以传达者以本质的方式。同样,仅有知道的体道形式,亦不能深见道的内在质性。总之,既要能深见道义,又要能传达道体,则尚须靠知道者的浅显操作方能比照突兀道的根本。这二者在庄子的道论中,各有存在的地位和价值,二者是对立的统一,却非是对立的对立。

 

得道人生

 

    庄子的人生思想与其道论思想紧密关联。道是万物的根据,也是人生的法则,庄子强调人生应排除人为的安排、干扰和破坏,让自然之道与超自然之道充盈人生。人生面对着整个世界,存在许许多多的问题。但其中最主要的有苦乐问题、生死问题、价值问题等。庄子广泛地讨论了这些问题。在本篇中,庄子虽着重论道,但在与论道的同时,庄子又特别用道的基本观点来阐发人生的生死问题这就使庄子论道思想能够直接落实到人生的现实问题上,表现出庄子论道思想的可行性。其实,有关生死观问题,在庄子的许多篇文中均讨论过,如《大宗师》、《养生主》、《寓言》、《列御寇》等都有庄子生死观的论述内容。但本篇文由于是从道的观点来议论人的生死问题,因此比其他篇文更具有充分的理论依据和认识高度。

1、道生人。如上述表明,道是万物的根源,有形万物生于无行之道。这就包括无形之道生有形之人。对于这一点,庄子已作过具体的描述(参见前述引文)如认为,人为五窍胎生,同八窍卵生一样,都是由有形之物相生而成。有形生于精气,精气又从道中产生。这就是庄子的生命气化论。故有学者认为,庄子是中国哲学史上,“属于最早以气化论来说明人的生命现实和行神关系的思想家。”(《老庄论集》第182页)气化论在庄子的哲学思想中是个承上启下的关键内容。精气是个常变数,它既参与了万物有形的变化,又是道无形变化的结果。道是无所不在无所不变的,但又是玄冥迷糊的宁静形式。这形式虽是一种抽象的空幻,却又必然要变成具象的万有。故道在无形的变化中,首先产生的是阴阳二气,这二气即精气之祖,虽也同样变化不居,同样让人无法描述其具体形态,但它又必能让人感到其有物的具象存在。总之,这就是从无形过渡到有形的基本情况。下文,庄子更明确地阐述了其相互转化的具体线索。

 

合彼神明至精神,与彼百化,物已死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然若亡而存,悠然不行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从“神明至精”到“百化”,到“阴阳”,到“不形”,最后到“本根”即到道,就是其相互转化的完整过程。总之,道通过无形的变化,产生了虽形式无形却感知有形的精气,再有阴阳二气交感相生万物。一般来说,可分为两方面:一是自然之气,包括“天气”、“地气”、“六气”、“云气”、“春气”等;二是人类之气,包括“人气”、“血气”、“志气”、“神气”等。总之,气既是构成人与万物的基础,又是构成人与万物存在与运动变化的方式。而万物的产生又正是这气的阴阳交感的结果。对此,庄子曾有诸多表述:

 

        自以比形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秋水》)

        乘云气而养乎阴阳(《天运》)

        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给而莫见其行。(《田子方》)

        察其始而未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至乐》)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鼓贵一。(《知北游》)

 

    生命产生于阴阳二气,二气聚则生,散则死,生有形,死无形,由生到死,由死到生,有有形到无形,有无形到有形,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故道与精气与万物是一个无穷无尽的累生过程。

    2。、生死自然。由于人类是道的产物,是从道到气,从气到人的不断产生变化的结果,故人类命运的决定与改变就不能仅凭人类自身的力量。人的死生,气的聚散是自然的过程,谁都改变不了。因此。人的死生应顺其自然之气而不加干扰,人生是自然之道的人生,命运是自然之道的命运,顺则无忧,逆则苦难无穷。

 

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子孙非汝也,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你的生命,你的形体以及你的子孙都不属于你自己的。这一切都是天地自然的产物,亦即道的产物。因此,不是说你获得和拥有道,而是道获得和拥有你;不是道顺应你,而是你顺应道,即顺应道给你的自然生命的生死过程。同时,道虽然是无所不在,无所不变的无形体,但恰恰如此,道又是无变空幻的寂寞。因此,当人与万物永不停息地处于生死变化的相累过程时,道却是没有形物具象的窅然存在,它处于无形无变的绝对宁静中。

 

谓盈虚衰杀,彼(万物)为盈虚,(道)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有鉴于此,人生应正确理解自己的本根之一及其自然属性。人生不偏离自己的本根与属性,“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生者自然生,死者自然死,生者不是使原来具体的死者复生,死者也不是使原来具体的生者死去。具体人物的死与生并无相互因果关系,或生或死各顺应自己的自然过程。故成玄英说:“死生聚散,各自成体系,故无所因待也。”(《庄子疏》)同时亦不要认为,生是始,死是终,生死无始终,故胡远濬说:“就一气之化言之。生原非始,死原非终。方生方死,同体并具,不以生生死,无始也,不以死死生,无终也。”(《庄子诠诂》)这就认为生死是无始无终的气变过程,这是颇得庄子深意的。故庄子的生死观是气变的无始无终说。基于这一说,人生则完全没有必要苦苦寻求趋生避死的门径,无始无终的生生死死,谁都把握不了,改变不了,一切人为的求索,只有徒增痛苦,枉然而无义。

3、过隙人生。人生是漫长的,但又是短暂的。漫长的人生有两层含义:一是指人生为实现永无止境的目标,为满足不穷尽的欲望,总是处于不停的拼搏努力与求索之中,但其结果似乎永远也没完没了,达不到幸福的彼岸,并还会时常遇上种种不幸和苦难,处于时刻难熬的困境、无奈、绝望和烦躁不安,不感到人生是无边的苦海,难以渡过,十分漫长。二是指人生与其它短暂的生命物相比较是漫长的。如庄子在《逍遥游》中所提出的“大年”与“小年”的二概念,就说明了这个问题。“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朝菌与蟪蛄的生命短暂是“小年”彭祖的长寿是“大年”,因此彭祖的“大年”人生是漫长的。同时,庄子又认为人生是短暂的:

 

中国人有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物也。虽有寿天,相去同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舜之是非!……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郤然而已。

 

人的生命以年计,至多一百多年。但在天地之间,在生生不息的大宇宙中,不过是白驹过隙,瞬间的事。为此,庄子依旧以为“彭祖为夭”(《齐物论》),故说明人生是十分短暂的,不必自寻烦恼,自掘苦难,在过隙的人生中,哪里还值得去辨别尧舜的善恶与是非,更不值得为满足欲望和现实目标而付出无端痛苦的代价。人生随顺自然死生,无自作自受的困扰,无苦心戮力去保障没有结果的生命延续和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