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祖父严范孙家居琐记

 严修,字范孙,是我的祖父。他生于逊清咸丰十年(1860),病故于民国十八年(1929),终年七十岁。他的晚年正是我的青幼年时代,这段时间虽然很短,但他的一生事迹,对我教益极深。仅就我能回忆的片断见闻,追记如下:
  祖父终生致力于教育救国。在朝为官时,曾奏请废八股,废科举,开设经济特科;退官家居后,更集全力办学,启发民智,号召学科学,培养新道德。尤以创办南开学校等多项公益事业,不遗余力,虽晚年体弱多病,未稍怠也。
  祖父对子孙的教育,亦以文明教育、学习先进知识为主。我父辈兄弟均先后出国学习,归国后,在生产战线、文化战线、医学战线等方面,各有建树。祖父对家庭教育,要求甚严,强调严以律己,恕以对人。祖父身教言教并备,自律至严,门无杂宾,室无媵妾。祖父勤俭持家,数十年如一日,为家人树立鲜明典范。
  祖父对子孙强调严肃秩序,遵纪守法。在我等孙辈上学时期,不论上中学、上小学,每日离家赴校,必先集合于祖父外室,人齐后方可分赴各校,放学回家也要到祖父处报告。因事出门离家,也须先做请示,归后报告,并在“门房”(今传达室)建立出入门登记簿,专人掌握登记,送祖父审阅。
  祖父教导粗衣简食,以警惕好逸恶劳,排除享受。回忆我在二十岁前,未穿过呢绒绸缎,在学校上学所穿制服,按兄弟长幼顺序传用,传到我穿,冬季制服已由黑色洗成绿黑夹白色泽,夏季制服亦由白色转变黄色,兄弟中无对此发怨言者。祖父在世时,每日两餐召孙同桌,祖父,祖母各主一桌,每人筷两双,一公用(取菜),一私用(吃菜)。与祖父同桌用饭,必须先吃主食,后取副食,并只可夹取就近盘菜,其他盘菜不许自取;当时兄辈多争先与祖母同桌,以得轻松。
  祖父一生力主破除迷信,率先移风易俗,不拜神、不祭鬼、不行叩首礼,坚行鞠躬礼。入民国,支持儿孙剪辫及女辈放足。以阳历元旦为过年,旧年为春节,家人生日均以阳历日期为准,要求子孙坚行不移,在数十年中蔚然成风。在红白大事上,不受礼,不请客,必要时素席相待。家中丧事,严格从简,棺木用材限柏木十三圆,不得超越,并废除旧式殡仪,改为灵车执绋,不请僧,不唪经,仅略配雅乐而已。
  祖父尊老敬长,理家公允,睦邻和好。祖父性至孝,曾祖殁前染病,祖父躬亲煎汤熬药,侍奉左右,长达半载;曾祖逝世后,祖父守孝三年,不入内室。对长兄亦极尽恭敬,兄每外出,夜晚必躬亲等门。兄故后,对兄房遗孤照顾至微,并严守与长房平分家私。祖父兴办南开学校等公益事业,耗资巨万,仍相对提出等同款额,为长房应得,未稍偏私。祖父一生德学名著乡里,与邻相处,尤为融安,其中以与回族邻人团结友好,更属显著。祖父助人为乐,常为人解难,曾见邻众数十人,齐跪庭院,登门叩谢,此情此景,至今难忘。
  祖父重才识贤,与周恩来交往甚深。我祖母生前曾经告我,祖父曾誉周恩来有宰相之才,并资助周恩来出国学习。周在法国从事共产党活动后,有人谏言,祖父表示“士各有志”,仍与之保持联系并继续资助。
  祖父一生从事于教育事业,培植人才,为国为民做出贡献,“七七”事变以前,南开学校校友暨社会名流,集资于学校院内建成范孙楼,藉以纪念南开学校之所以诞生。解放后,周总理对我祖父做出评价,他说:“严先生是封建社会里的一个好人。”